盛霆中午约着奚原一起去吃饭, 奚原见他一脸揶揄就知道他又要调侃他了。

    “伊妍的那个私人电台你听过了吧？”盛霆刚落座就耐不住开口问道。

    “嗯。”

    “我这两天去听了下, 最近她正读的那本书叫……《你不知道的事》, 书里那个男主高二参加高三省模拟考还拿了第一名, 这明显写的就是你啊。”盛霆激动地说，“这本书的作者笔名是路雨文，不是巧合吧？”

    奚原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盛霆贼兮兮地笑着，冲奚原挑眉:“伊妍高中那会儿就喜欢你。”

    奚原不置可否。

    那就是默认了，盛霆啧然:“难怪啊，原来你早就知道人家喜欢你，还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真够腹黑的啊奚医生。”

    奚原默不作声，任他打趣。

    “从高中到现在，十年的时间, 别说毕业后，你们在学校的时候也没见得有多少交集啊, 她怎么能坚持做到这么多年只喜欢你一个人的。”盛霆端详着他, “是你的魅力太大了还是她太长情了？”

    奚原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极浅淡地笑了笑:“她傻了点。”

    盛霆见他那表情, 有些无奈又带些纵容，比以前提到他最疼爱的妹妹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人家也只是对着你才会犯傻，那是紧张的, 不然能让你忽悠走？”盛霆突然神神秘秘地把身体往前探, 冲着奚原勾勾手示意他附耳来听, “你听说过‘暗恋成真’诅咒吗？”

    奚原不解。

    “就是一个人和暗恋的对象在一起后就会发现他们压根不合适，然后这段恋情很容易就会失败。”盛霆坏笑道，“你想啊，暗恋一个人肯定会在心中把他的形象进行美化，他/她喜欢的指不定是自己想象中那个人的模样，等真正在一起了就会发现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那个人原来有很多毛病，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完美，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很容易就会让恋情破灭的。”

    “‘暗恋成真’的感情其实很脆弱，这就是个‘诅咒’。”盛霆幸灾乐祸道，“你别觉得伊妍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就胜券在握对人家不用心，现在你是没有优势的，主导权可是在她手里。”

    他意欲激起奚原的危机感，想看看他焦虑的模样，却没能得逞。

    “优势从来不在我这儿。”

    奚原是这么说的。

    盛霆稍稍愣住。

    以奚原这样的条件，无论是从前读高中时还是现在，暗恋喜欢他的人不在少数，也有不少主动追求献殷勤者，但他一概不为所动。伊妍对他而言绝对是特别的，盛霆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否则就算是二十年三十年，也别指望奚原这块顽石会有回应。

    盛霆所没料到的是，奚原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喜欢她，真是活久见了。

    盛霆突然想起一件事，遂问道:“你答应陈老头去一中开讲座了？”

    奚原点头。

    陈老头是他们那届的段长，现在已经是一中的校长了，他几乎每年都会请奚原回校给学弟学妹们开个讲座，但奚原每一次都给婉拒了，因此这回他答应了邀约倒让盛霆颇感意外:“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活动的么，他年年邀你，你次次拒绝，怎么这回就答应了？”

    盛霆以为他是有什么特殊理由的，可奚原只是笑着，很平静地说:“不是我答应的，陈老师来找我的时候，正巧伊妍也在，她耳根子软。”

    她耳根子软拒绝不了别人，他对她心软拒绝不了她。

    盛霆一口水差点呛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能被奚原塞一嘴的狗粮。

    ……

    最近伊妍心情好是明眼可见的，工作室的人都在怀疑她是不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而在强颜欢笑，直到有同事看到一个男人来接她下班，大家这才幡然醒悟，原来是因为谈恋爱了。

    配音圈里的当家花旦，工作室里的钉子户脱单了，这个消息传开后立即就引起了轰动。工作时所有人见到她都要揶揄一番，许多人对她的对象多有好奇，几番探听最后也不过是知道对方是个医生，于是他们纷纷开玩笑说伊妍“金屋藏娇”，一点底都不肯透露，护着小鸡仔似的生怕别人把她男朋友抢走了。

    同行里唯一一个知道奚原的人就是胡燕妮，她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是惊讶又是感叹。她讶于伊妍这么多年不宣于口深藏于心的感情有了结果，让她慨叹的也在于此。

    “你真不告诉他你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多亏啊。”胡燕妮在得知伊妍还未剖明心迹后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结束漫长的暗恋了，结果是换一种方式而已。”

    在她看来，伊妍的做法就像是南极的冰山，给人看到的不过是一角，却将庞大的躯体藏在海面下。她对奚原的感情何止她表现出来的这些，那些随着时间愈深愈浓的情感，她都藏在心的深处，小心翼翼地不敢让他发现。

    以前偷偷地喜欢他，和现在偷偷地喜欢他，倒说不出哪种更让人觉得心酸。

    但伊妍自己从不觉得委屈，喜欢他这么久都是她自愿的，她又何必让他为那些光阴负责？

    别人都不理解她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能被满足，她为什么不去索取更多以补偿过去那些暗恋岁月里的遗憾、难过、辛苦甚至痛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与对着空谷幽山呼喊而听到的回声相比，大海的回声是多么地珍贵而叫人欢喜。

    ……

    伊妍很久以前就想过要是有一天能和奚原一起回趟母校该多好啊，即使仍像高中时那样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她也知足了。

    读大学的那几年，伊妍还会经常浏览一中的官网，她觉得像奚原这样的高考状元一定会被当作榜样邀请去激励学弟学妹们的，可是学校请的尖子生里没有他。第一年没有，第二年没有，第三第四年直到她得知他大学毕业后出国深造的事，她都没能再看上他一眼。

    伊妍前两天在一院里见到陈校长时是很惊讶的，当得知他的来意后，她就释然了。原来从毕业到现在，他就没答应过去学校宣讲啊，她并没有漏看官网的通知。

    陈校长见到奚原和伊妍在一起也是很意外，前不久伊妍回校宣讲还特地去看了他，高一时他还是她的数学老师，虽然他对她的印象就停留在她是个数学不太好的小女生。

    陈校长高中教了奚原三年，对他很看重，他一直就想让他回校分享下他高中时的学习经验，就算是讲讲医学也好，但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个老师，屡屡托辞回绝。这次他索性改变了战略，以伊妍为突破口，曲线劝说，没想到最后居然成功了。他这个油盐不进的学生原来也难过美人关啊。

    奚原回校那天正好是学校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学生们听说了是奚原的讲座，考完试后就去了大礼堂抢座位。

    他的名字之所以在这么多年后还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不仅在于他这个理科状元的名头，更在于陈校长这么多年始终拿他为例来教导学生。

    伊妍是等讲座开始，礼堂差不多坐满了学生后才混进去的。她才来学校宣讲不久，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她还特地带了个口罩，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里听讲。

    上次她来宣讲的时候，学校礼堂只开了一层，这次奚原回来，学校把上下两层都开了还坐得满满当当的。

    连校长都出席了，伊妍实在不得不感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啊。

    这场讲座奚原是主角，可他前后总共讲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话，校长让他分享一下学习经验和方法，伊妍总结了下他说的，大概就是——课上认真课后放松。

    底下的学生纷纷赞叹，就连伊妍也佩服不已，想当年她读书时，为了提高成绩，哪还分什么课上课后，简直恨不得把睡觉的时间都拿来刷题。

    伊妍听得比底下坐着的学生更认真。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奚原在台上讲话，高中那会儿，几乎每个学期他都是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一样出色，仍是台上那个耀眼的存在，而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一样，还是那个在台下默默仰望他的人。

    讲座最后，有学生举手提问:“学长，听校长说您当初已经取得了保送清华的资格，后来又为什么放弃了呢？”

    奚原回答得言简意赅:“我想学医。”

    “校长说他那时候还劝过您，毕竟学医太辛苦了，您后悔过吗？”

    边上陈校长不自在地咳了声，奚原轻笑，回道:“我很感谢陈校长，但我不后悔。”

    他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一个定点上，接着以一种诚挚的语气说:“我不随意做选择，一旦做了就不会后悔。”

    奚原不知道怎么发现站在角落里的伊妍的，他看着她，可她却因为他刚才说的话而陷入了回忆之中，没能把他最后一句话听进去。

    讲座结束后，有好多学生上台前去和奚原交谈，显然他们对这个“封神榜”上的学长很感兴趣。

    伊妍见他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又怕别人认出她来，于是就随着离场的人流走出了礼堂，寻思着在外面找个地方等他就好。

    她就等在礼堂大门口的柱子背后，那个位置她能第一时间看见他又正好可以避开来往的学生。

    伊妍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以前在学校里她也常做这种事，独自一人躲在角落里，等着他路过。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奚原和陈校长一起从礼堂里走出来，伊妍正要从柱子背后走出去时，就看到又一个面熟的老师走上前和他攀谈。

    伊妍认出了那是他高二高三时的班主任，他们师生相谈甚欢，她此刻出去难免尴尬，于是就收住了脚又躲了回去。

    班主任询问了下奚原的近况，又感叹时光飞逝，以前的得意门生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成熟男人了。

    “还没结婚呢？”班主任突然问起了这个问题。

    奚原摇头。

    “陈雪呢，我前段时间还见着她了。”班主任笑着说，“我记得以前年级里总传你们俩的事，我可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奚原下意识地扭头往一个地方看。

    “诶，别乱点鸳鸯谱了。”陈校长这时插进话来，“他有女朋友的。”

    他又看向奚原问:“伊妍今天没跟着你来吗？”

    奚原往边上的柱子看去，他刚从礼堂出来时就看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她，可她不愿意出来他也就不戳破，可现在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躲了过去。

    柱子后刚才还露出的衣角已经被她扯回去了，他一笑，喊她:“伊妍。”

    过了片刻，伊妍才从柱子后探出了一个脑袋，破有些尴尬地走出来，向两位老师打招呼:“校长好，老师好。”

    陈校长回以和蔼的笑，奚原从前的班主任则略感惊讶。

    “伊妍也是一中毕业的，和奚原同一届，现在是个著名的配音演员，前段时间也来学校宣讲过。”陈校长打趣道，“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伊妍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肥水”指的是她。

    陈校长拍拍奚原的肩:“好了，你们年轻人约会去吧，没事就多回学校看看。”

    伊妍等两位老师走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奚原见她这样，笑问:“这么怕见到老师？”

    伊妍难为情:“我高中那时候成绩很差的，最怕老师喊我单独谈话，不像你这么优秀，老师只会表扬你。”

    奚原嘴角噙着笑，看她的眼神蕴着柔情:“你现在也很优秀。”

    伊妍因他这一句称赞，脸上绽开了笑:“如果你高中的时候和我这样说，我会高兴得一晚上都睡不着的。”

    “是么？”

    伊妍心一跳，暗自懊恼自己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啊……当然了。”伊妍打着马虎眼，“你是学神嘛，你夸谁谁都会高兴的。”

    奚原微微摇头，他现在能看穿她的一切伪装，看她努力对他隐藏着自己真实的想法，他有时无奈有时又觉得好像有点可爱。

    他能做的就是不让她一个人努力。

    奚原想着就朝她伸出了手。

    伊妍怔怔的，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手，似乎怕会错了意。

    “陪我走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