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薇在听见那个让她震惊的话声时，立即就停下脚步。

    慌忙地转身闪避到电梯间，藉着走道墙面，隐没自己的身形。

    脸色苍白地探出半个头，偷偷观察那个站在玻璃门边，不断鞠躬的身影。瞧着瞧着，眼睛含着满眶将溢出的泪水。

    怎麽会发生这样的事？

    已经从中学教务主任职位上退休，将近七十高龄的父亲，此时该是闲赋在家，安享晚年。怎麽会出现在办公大楼担任替人看门的工作？

    这时，一个穿着相同样警卫制服的中年人，晃头晃脑经过柜台，高声说：＂老孟，我下班了，这里交给你罗。＂

    ＂欸，你慢走。＂孟薇父亲应了一声。

    中年警卫走到门边，像是想起了什麽，转头说：＂对了！下午快递送来的包裹，都放在柜台後面的纸箱里，我一忙，忘记发送到各个办公室。麻烦你处理一下，千万别忘记哟，明天早上若是收件人没看到包裹，跟主管投诉，就大大的不好。＂

    分明是中年警卫份内该完成的工作，却推给後面接班的同仁，完全不觉得愧疚或是不好意思，真是厚黑的典范。孟薇的父亲却什麽也没説，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人到了这把年纪，工作难求。年龄不再是优势，反而成为负累，对於这样的欺凌，尽管不乐意，也只能忍气吞声。

    孟薇亲眼看到这一幕，几乎泪崩。

    她想起小时候，幼儿园放暑假，中学还在学期中，於是父亲带上她一起上班。他办公，她蹲在角落玩积木。

    父亲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一张很大的橡木书桌，还有一面靠墙的书柜，书柜里陈列许多数学竞赛团体组夺冠的奖杯。没有担任教务主任之前，父亲是数学老师，所以他对这些奖杯，如数家珍，带着骄傲和自豪。

    偶尔别的叔叔丶伯伯丶阿姨进来找父亲谈论校务，看到梳着两个辫子的她，总夸赞   ：＂孟主任你真好命，女儿长得这样水灵，是个小美人啊。＂再不就是：＂看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知道是个聪明的姑娘，以後一定像爸爸，数学顶呱呱。＂

    ＂唉，小不丁点大的孩子，能看出什麽？＂父亲一成不变的谦虚。

    可私底下，他会说：＂那还用说？我的女儿，当然是漂亮又聪明。＂然後抱起她坐在他的腿上：＂薇薇，教妳的九九乘法表还记得吗，背一遍给爹地听。＂

    那时候她眼里看见的父亲，背後有两扇巨大的翅膀，头顶一圈耀眼的光环。

    是主宰丶是天帝丶是无所不能，她的守护神。

    时间，是把杀猪刀，在父亲的脸上刻画岁月的痕迹。

    眼前的他，费力弯腰搬出纸箱中的包裹，他的臂膀失去力气，步伐不再稳健。

    孟薇愣愣地看着，努力寻找记忆中她崇拜的那个伟岸的形象。突然，老人一个踉跄，包裹从手中滑落，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碰咚的回音。刺耳的声响震得她的心发痛，蔓延开来，鼻子开始发酸……

    五年，晃眼而过，她错过了什麽？

    冲出家门的那夜，她发誓，永远不会後悔。

    爲什麽，这样难受？想要抽泣，呼吸困难……

    肩膀被一只手臂轻轻拥住，叶沃若说：＂去打个招呼吧，这麽久没见，伯父应该会很高兴看到妳。＂

    见一面？她像是被雷劈中。

    ＂这辈子，再见面，除非是我死了。＂离家时，耳边听到的最後一句话。

    眼泪，断线珍珠般，掉了下来。